印艺人生-印刷机长陈守业的遗憾

我叫陈守业，1972年出生在北方一个小县城的工人家庭。父亲是县印刷厂的老排字工，母亲在厂里的食堂打杂。我这辈子，几乎都和“油墨味”绑在了一起——从青涩学徒到退休机长，整整干了三十八年，却在2025年的初春，捧着退休证走出厂门时，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懊悔。

我总觉得自己是个“守规矩”的人。1990年高中毕业，没像同学那样去南方闯荡，而是听从父亲的安排，进了县印刷厂当学徒。那时厂里还用铅字印刷，老师傅手把手教我“拣字、排版、上墨”，铅字块沉甸甸的，指尖常被磨出茧子，可看着一张张印着文字的纸从机器里吐出来，心里有种踏实的满足。那时候，印刷厂是“铁饭碗”，印的大多是课本、政府文件，订单从不缺，我们这些工人每天按时上下班，日子过得安稳又平淡。

我错过的第一个机遇，是在1998年。那年，沿海的印刷厂开始引进胶印机，听说速度快、印得清晰，还能印彩色图案。厂里有领导提议买一台试试，可大多数老工人，包括我父亲，都觉得“铅字用了几十年，胶印太花哨，万一出问题咋办？”我也跟着附和：“咱们厂的订单够多了，没必要折腾。”后来才知道，隔壁市的印刷厂买了胶印机，不仅接下了本地的彩印订单，还把业务做到了省外。而我们厂，直到2002年才勉强换上胶印机，那时已经落后了别人好几年，只能接一些简单的黑白活儿，利润越来越薄。

2005年，互联网开始影响印刷行业。有年轻同事提议，咱们厂可以搞“数码印刷”，印少量的名片、宣传册，不用制版，成本低还快。可我当时已经当上了机长，总觉得“数码印刷是小打小闹，咱们有胶印机，印大批量的活儿才赚钱”。我甚至劝年轻同事：“别想那些没用的，老老实实干好本职工作，比啥都强。”可没想到，短短几年，数码印刷成了趋势，很多小印刷厂靠接“急单、小单”赚得盆满钵满。而我们厂，因为只能印大批量的活儿，订单越来越少，工人的工资也开始缩水。

我最懊悔的是2013年。那时，数字印刷技术已经很成熟，不仅能按需印刷，还能实现个性化定制——比如印有客户名字的书、有特殊图案的包装盒。厂里来了个懂技术的年轻人，想牵头搞数字印刷车间，还特意来找我商量，说“陈师傅，您经验多，咱们一起干，肯定能成”。可我看着那台陌生的机器，心里发怵：“这玩意儿太复杂了，咱们这些老工人学不会，万一印坏了，赔钱咋办？”我又一次选择了“安稳”，甚至劝年轻人：“别折腾了，咱们厂的老设备还能用，凑合着干吧。”后来，那个年轻人辞职去了外地，听说自己开了个数字印刷公司，生意红火得很。而我们厂，因为跟不上技术升级，订单越来越少，到了2020年，连基本的维护都快撑不下去了。

我这一生，就像一台老旧的印刷机，固执地守着过去的方式，不愿意尝试新的东西。我错过了胶印机的机遇，错过了数码印刷的浪潮，也错过了数字印刷的黄金时代。我不是没看到行业的变化，只是总觉得自己“年纪大了，学不会新东西”，总想着“安稳一点，别出错就好”。可到最后才发现，安稳的背后，是越来越窄的路，是越来越薄的利润，是被时代甩在身后的无奈。

2025年退休那天，我特意去车间看了看那台陪伴我多年的胶印机。机器已经落满了灰，旁边堆着一堆要处理的旧铅字块——那是父亲那一代人的记忆，也是我这一代人的遗憾。我摸着机器冰冷的外壳，突然想起年轻时，父亲曾跟我说：“守业啊，咱们这行，技术是不断变的，得跟着学，不然就会被淘汰。”可我却把“守业”理解成了“守旧”，守着安稳，错过了机遇，也辜负了一辈子的时光。

走出厂门时，阳光正好，可我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。我知道，印刷行业还在往前走，数字印刷、绿色印刷、智能印刷……新的技术还会不断出现。只是，我已经退休了，再也赶不上时代的脚步了。这一生，我守住了安稳，却错过了太多，最后只留下满心的懊悔，在油墨味的记忆里，慢慢沉淀。

这就是我的“印艺人生”——平庸、安稳，却满是遗憾。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，我一定不会再害怕改变，一定会勇敢地跟着时代的脚步，去尝试、去学习，哪怕会犯错，也比守着安稳、被时代抛弃要好。可惜，没有如果了。

陈守业
2025年于退休之际